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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照片上,七岁的简安与她的母亲、著名影星凌潇并肩而立,阳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两人如出一辙的侧脸轮廓。
公众的惊叹汇成一股热浪,“宛如复刻”“基因的奇迹”之类的词条迅速占据热搜。
然而,作为简安的父亲,国内顶尖的法医人类学专家,简明亮在那张被无数人赞美的照片上,看到的却不是亲情的温馨,而是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、不可能存在的几何学巧合。
而凌潇,一身简约的白色长裙,微微俯身,凝视着女儿,嘴角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。
简明亮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,目光没有停留在照片的情感氛围上,而是如同手术刀一般,精准地切入画面的骨骼结构。
从眉弓到鼻尖的夹角,从鼻翼基底到唇珠的距离,颧骨的最高点,下颌骨的弧度……这些在普通人眼中构成“美”与“相像”的模糊概念,在他这里,都是可以被量化和比对的精确数值。
他只当简明亮是寻常父亲,想存下女儿的漂亮照片,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老师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某种混杂着荒谬与惊惧的冷光。
他打开了自己工作专用的三维建模软件“烛龙”,这是一个由他主导开发的、用于颅骨面貌复原的内部程序,精度远超警用系统。
眶上缘、眉心、鼻根点、下颌角点……随着七十二个关键节点的标记完成,软件自动生成了简安和凌潇的面部三维网格模型。
即便是公认的美人,其左右脸也存在着毫米级的微小差异,这些差异是生长发育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独特痕迹,也是法医人类学进行个体识别的重要依据之一。
一连串近乎绝对值的数据罗列在屏幕上,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简明亮的神经上。
结果是,简安的脸,并非是在“像”她的母亲,而是在以一种恐怖的精度,“复现”她母亲年轻时的巅峰颜值。
他放弃了大部分财产,只为了争得女儿简安的抚主养权——他当时唯一的念想,就是让女儿远离那个浮华而污浊的圈子,过上普通、健康的生活。
直到今天,这张照片和这份冰冷的数据报告告诉他,事情的走向,远比他想象的要诡异。
这听起来就像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,一个依旧沉浸在离婚创伤里、对前妻充满偏执怨恨的失败者。
她只会轻蔑地一笑,然后挂断电话,或许还会告诉安安,她的爸爸脑子出了问题。
他不像其他家长那样满脸期待地张望,而是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,在涌出校门的孩子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安安,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?”他用脸颊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头发,熟悉的奶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“开心!老师今天教我们画画了,我画了爸爸!”简安仰起小脸,一双酷似凌潇的杏眼亮晶晶的,充满了纯粹的喜悦。
但这触感之下,他那双习惯了触摸冰冷颅骨的手,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完美到失真的骨骼轮廓。
“爸爸,你怎么了?你的手好凉。”简安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,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没事,爸爸只是……想安安了。”简明亮迅速收回手,将那份惊惧深藏心底,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简明亮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女儿玩猜谜游戏,而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安安,最近妈妈有没有给你寄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?”
离婚后,凌潇拥有探视权,但因为她常年在外地拍戏,所谓的“探视”大多变成了邮寄礼物。
昂贵的玩具,漂亮的衣服,进口的零食,像一种程序化的补偿,定期送到简明亮这里。
“有呀!”简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,像献宝一样递给他,“妈妈给我寄的‘彩虹糖’,每天都要吃一颗,说是吃了能长得又高又漂亮!”
瓶身是磨砂质感的,上面印着一个抽象的蝴蝶标志,没有任何文字说明,设计得极简而高端。
简安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,她抱住小瓶子,小声说:“不行哦,妈妈说这是专门给我吃的,别人不能吃。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。”
他和凌潇之间有太多不堪的秘密,但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她会把秘密的触角伸向他们共同的女儿。
他没有再强求,只是笑了笑,把瓶子还给女儿:“好,是安安和妈妈的秘密,爸爸不抢。”
这个没有品牌、没有成分说明、只有一个蝴蝶标志的“糖果”,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。
他耐着性子一页页地翻找,一个小时后,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、需要特定邀请码才能进入的海外生物科技论坛里,再次看到了那个标志。
论坛里的讨论帖都是用代号和暗语进行的,简明亮凭借自己深厚的专业知识和逻辑推理能力,勉强拼凑出了一些信息碎片。
“蝶变计划”,一个听起来颇具美感的名词,其背后却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理念。
简单来说,这项技术并不改变个体的DNA序列本身,而是通过特定的生物制剂,像给基因表达的开关编程一样,精准地调控某些基因的开启或关闭。
它可以让一个人的外貌、甚至某些天赋和性格,都朝着一个预设好的“理想模板”去发展。
论坛里有人用隐晦的词句提到,“蝶变计划”的主要客户是那些对后代有着极高期望值的顶级富豪和精英。
他们不满足于基因的随机组合,想要一个“完美”的继承人——一个拥有指定外貌、指定天赋、甚至指定性格的孩子。
而那个被简安称为“彩虹糖”的东西,很可能就是“蝶变计划”投送的、用于持续“编程”的生物制剂。
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,那么他的女儿简安,从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开始,就已经不再是单纯地自然成长。
那瓶小小的“彩虹糖”就在他的书桌上,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,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与威胁。
他告诉简安,爸爸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糖果成分分析技术,需要一些样本,并保证分析完会把“更好吃”的糖还给她。
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,这种级别的生物制剂,其技术含量远非普通实验室能够解析。
凌潇背后的那个“蝶变计划”组织,能量远超他的想象,一旦察觉到他的调查,后果不堪设想。
毕业后,简明亮走上了学术与官方合作的道路,在阳光下建立功勋;而陈抟则一头扎进了网络的灰色地带,成了一名游走于法律边缘的顶级“白帽黑客”和“地下科学家”。
“哟,稀客啊。简大学者,找我这阴沟里的老鼠,是想净化我的灵魂,还是你的世界终于脏到需要我出手了?”陈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嘲讽。
“我的世界脏了。”简明亮没有拐弯抹角,声音干涩而沉重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,陈抟。只有你能帮我。”
他比大学时瘦削了许多,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衫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有意思。高分子缓释包衣,内部是复合生物活性肽……这不是市面上该有的东西。你在哪儿搞到的?”
他把玩着手里的培养皿,脸上的戏谑神情已经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人士面对高难度挑战时的兴奋与严肃。
“‘蝶变计划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听说过这个传闻。地下生物圈的‘幽灵船’,只闻其名,不见其形。
他看向简明亮:“你确定要捅这个马蜂窝?对方不是你以前对付的那些罪犯,他们可能比一个小型国家的政府更有能量。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简明亮只说了四个字,但其中蕴含的分量,让整个仓库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。
“行。为了这四个字,我陪你疯一把。但这东西的分析需要时间,也需要特殊的设备。我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。这期间,你不能轻举妄动,尤其不能让你前妻和你女儿察觉到任何异常。”
“还有,”陈抟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,“从现在开始,你和你的女儿可能已经处于监控之下。对方的技术级别,不是你换个手机卡就能躲过去的。行为模式、消费记录、社交网络……任何数据的微小波动都可能触发警报。你要像平时一样生活,明白吗?演戏,你总比我懂。”
还是说,她和“蝶变计划”之间,有着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恐怖交易,而简安,就是那个被献祭的筹码?
简明亮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,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、步履匆匆的俊男靓女显得格格不入。
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,但看到简明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还是拿起内线电话低声汇报了几句。
几分钟后,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、神情精明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,是凌潇的首席助理,秦姐。
她穿着一身高定香槟色套装,妆容精致得毫无瑕e疵,仿佛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她没有坐下,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,双臂环胸,摆出了一副谈判的姿态。
凌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怎么,三年不见,终于发现自己当初错过了什么?还是说,你想借着女儿的热度,给自己博点同情分?”
“我只关心一件事,”简明亮无视她的讥讽,将目光锁定她的双眼,缓缓说道,“安安的脸,为什么会和你的面部数据,达到99.96%的拟合度?”
他刻意使用了“数据”和“拟合度”这两个冰冷的专业词汇,而不是“长得像”。
下一秒,她就恢复了镇定,甚至轻笑出声:“简明亮,你是不是做研究做傻了?女儿像妈妈,天经地义。你用你那些故弄玄虚的词,是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对我还余情未了,连女儿的脸都要分析一番?”
“我还在她那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简明亮没有被她带偏节奏,他将那张“彩虹糖”的照片再次推到凌潇面前,“‘蝶变计划’,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她猛地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和愤怒:“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的?谁告诉你的?!”
简明亮的心沉到了谷底,但也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凌潇知道内情,而且她对此感到恐惧。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,”简明亮站起身,与她平视,气场上丝毫不落下风,“我只问你,你对安安做了什么?为什么要让她参与这种鬼东西?”
那层坚硬的、由名利和伪装构筑的外壳,在“女儿”和“蝶变计划”的双重冲击下,终于被击碎了。
“我能有什么办法……”她的声音从指缝间传来,带着哭腔,“我能有什么办法!”
她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绝望:“简明亮,你以为我想吗?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变成……变成一个商品吗?”
“三年前,我们离婚后,我的事业跌入谷底。所有的合同被取消,投资方撤资,我欠下了天价的违约金。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我。”
凌潇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他们说,可以帮我还清所有债务,甚至让我重回巅峰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他们要安安。他们说,我的基因是完美的商业样本,他们要以安安为‘载体’,打造一个完美的‘凌潇二号’。
“我能不答应吗?”凌潇凄厉地笑了起来,“不答应,我不仅会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,他们还有一百种方法,让我和你,都再也见不到安安!我签了那份协议,就是为了能保住她,能让她继续留在你身边!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能找到办法解决,我以为……”
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翻盘,却不知道自己从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潇姐,不好了!公司服务器被入侵了!安保部门说,对方是冲着你的私人文件来的!而且……而且我们派去‘看护’简先生女儿的人回报,说目标……目标失踪了!”
他又拨打自己留在家里、用于监控的隐藏摄像头APP,屏幕上只剩一片漆黑的雪花。
简明亮来不及多想,他一把抓住凌潇的手腕,眼神凌厉如刀:“他们在哪里?‘蝶变计划’的基地在哪里?!”
凌潇被他的气势镇住,下意识地摇着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知道他们会定期派人送‘糖果’过来……联系我的,只有一个加密邮箱……”
而他们的目的,就是在他和凌潇互相纠缠的时候,将真正的目标——简安,带走。
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而刺眼的光斑,像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与慌乱。
“我.日!”电话那头,陈抟爆了一句粗口,背景音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,“我就知道!我刚破解了那颗糖丸的外层数据壁垒,就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。对方的网络反追踪能力是军用级别的!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就对你和孩子动手了!”
“别急!我正在追踪他们的数字痕跡。他们带走孩子,肯定会用到交通工具,会经过监控。只要有数据,就有线索!”陈抟的声音冷静而迅速,“你家附近的监控我已经拿到了权限。五分钟前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你家门口停过两分钟,没有牌照。我正在尝试破解沿途的天网监控,追踪它的去向!”
“你冷静点!你一个人追上去能干什么?送人头吗?”陈抟喝道,“他们不是绑匪,他们是要带走一个‘珍贵的产品’!
“暂时?”简明亮几乎要捏碎了手机,“然后呢?把她带回实验室,继续把她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复制品吗?!”
“听着,”陈抟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,“我刚刚截获了一小段从那辆商务车里泄露出来的加密数据流,破解了一部分。里面提到了一个词——‘净化’。
“我不知道!可能是某种行话,也可能……是最坏的那种意思。他们可能要对孩子进行下一步的‘处理’!
简明亮,你现在唯一的优势,就是他们以为你还在市区和凌潇纠缠,不知道你已经追出来了。
那是本市最大的一个水源地,地处偏僻,人迹罕至,周围都是连绵的丘陵和废弃的旧厂房。
“已发送到你车载导航!记住,你不是去拼命的!你是去救女儿的!找到她,然后想办法带她走!我会尝试黑掉他们内部的通讯系统,给你制造混乱!”
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,那些平时对她笑脸相迎的“朋友”、“伙伴”,在听到“蝶变计划”这个名字时,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或推诿。
绝望之中,她拨通了她父亲的电话——一位早已退居二线、但影响力依旧深远的老干部。
“爸,我求求您,救救安安……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她所有的坚强都崩溃了,哭得泣不成声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新的、更漂亮的音乐盒,一个穿着白大褂、面容和蔼的“阿姨”正微笑着陪她说话。
“安安乖,我们是妈妈的朋友,带你去做一个好玩的游戏,做完了就能见到妈妈了。”
她只是觉得,这些叔叔阿姨虽然在笑,但他们的眼神,没有爸爸看着自己时那么温暖。
车子最终驶入了一片荒废的工业园区,停在了一座巨大的、外表斑驳的旧水泵站前。
“净化程序准备,”一个领头模样的黑衣男子对着耳麦低声说道,“目标情绪稳定,生命体征正常。准备开始第二阶段的‘固化’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,一束雪亮的车灯撕破黑暗,直直地射了过来!
简明亮的车,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,横着漂移甩尾,死死地堵住了水泵站的入口。
车门打开,简明亮从驾驶座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把从车后备箱里翻出的、用于野外考察时防身的工兵铲。
他浑身都在发抖,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,但他的眼神,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,闪烁着不顾一切的凶光。
领头的黑衣男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充满了不屑和怜悯:“简先生,我们很佩服您的勇气。但我想,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。我们不是在绑架,我们只是在取回公司的‘资产’。
这份资产的归属权,令千金的母亲,凌潇女士,三年前就已经亲笔转让给我们了。”
“把路让开,”黑衣男子冷冷地说,“否则,我们只能将您的行为,定义为‘妨碍商业活动’,并采取必要的清理措施了。”
他紧了紧手中的工兵铲,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低,摆出了一个他曾经在警队防身术课程里学过的、最基础的防御姿态。
“想从我身边带走她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因为嘶吼而沙哑,“除非,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然而,谁也没有注意到,在简安的口袋里,那颗被她偷偷藏起来的、爸爸白天“分析”过的柠檬黄色彩虹糖,因为沾染了简明亮之前操作时残留的、某种来自陈抟实验室的特殊试剂,正开始发生着某种微小的、不可预知的化学变化。
黑衣人们的包围圈缓缓收缩,电击棍发出的幽蓝色电弧在夜色中跳跃,像择人而噬的毒蛇。
“我最后警告一次,简先生。”领头的黑衣男子失去了耐心,手一挥,“别伤到‘样本’。”
他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,攻击的都是能让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却又不致命的部位。
在对方动手的瞬间,他猛地向后一矮身,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,贴地向后滚去。
电击棍带着高压电流,擦着他的头皮掠过,烧焦了几根头发,发出一阵“滋啦”的声响。
趁着两人攻击落空的间隙,简明亮翻滚的身体没有停下,而是顺势抡起了手中的工兵铲。
沉重的铲头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孤注一掷的愤怒,狠狠地砸在左侧那名黑衣人的脚踝上!
那名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摔倒在地,抱着脚踝痛苦地抽搐。
简明亮没有丝毫停顿,一击得手,他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,没有恋战,而是转身就朝着商务车的方向冲去!
简明亮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,身体猛地向下一沉,同时用尽全力扭转腰胯,一个凶狠的过肩摔,将身后那个比他高大半个头的黑衣人,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地掀了过去!
是那个领头的黑衣男子,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伸缩警棍,毫不留情地砸向简明亮的后背。
简明亮只觉得后心仿佛被一柄铁锤砸中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了简安的衣服上。
“真感人。”领头男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,他一步步逼近,警棍在手中轻轻敲打着掌心,“但是,没用的。简先生,你只是一个学者,而我们,是处理‘问题’的专家。”
水泵站内外所有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,忽明忽暗,仿佛整个供电系统都陷入了瘫痪。
他的耳麦里传来一阵滋啦乱响的电流声,接着,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、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,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:
领头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对着耳麦疯狂地吼叫着,试图联系内部确认情况,但里面只有陈抟一遍又一遍播放的、带着回音的警告声。
“老大,怎么办?如果是真的,这地方会被高浓度的废液淹没的!”一个手下惊慌地喊道。
几名黑衣人顾不上受伤的同伴,连滚带爬地上了另一辆备用车,狼狈地逃离了现场。
后背的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依然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小身体,仿佛那是他世界的全部。
他低头一看,只见女儿的脸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那双酷似凌潇的眼睛里,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。
“陈抟!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手机吼道,“那颗糖!我女儿好像吃了那颗被你的东西碰过的糖!她现在情况很不对劲!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陈抟的声音里,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,“我用的……是我用来破解数据壁垒的‘逆转录酶抑制剂’……那东西会阻断病毒载体的复制过程!
如果‘蝶变计划’的药剂是基于逆转录病毒,那我的试剂……会和它在人体内发生……天知道会发生什么!”
他逃离了虎口,却可能亲手将女儿推入了另一个更加未知的、来自基因层面的地狱。
简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小脸通红,漂亮的杏眼半睁半闭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,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。
他可以面对手持电棍的暴徒,可以面对庞大的阴谋,但他无法面对女儿在自己怀中生命垂危的无力感。
“别慌!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!”陈抟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,虽然也带着一丝紧张,但逻辑依旧清晰,“听我说,你不能去任何一家公立医院!‘蝶变计划’的能量超乎想象,他们的监控网络可能已经覆盖了所有的医疗系统。
“来我这里!”陈抟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这里虽然简陋,但设备是齐全的。而且最重要的是,这里绝对安全,不在任何官方的监控网络之内。我马上把定位发给你,你用最快的速度过来!”
简明亮没有丝毫犹豫,他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的简安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副驾驶座上,系好安全带,然后发动了汽车。
那辆曾经陪他出入无数考古现场和鉴定中心的越野车,此刻成了唯一的诺亚方舟。
车子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颠簸,每一次震动都让简明亮的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但他咬紧牙关,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和身旁的女儿身上。
更让简明亮感到惊恐的是,他注意到女儿的脸,在忽明忽暗的仪表盘光线下,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。
那种“完美”的、如同复刻凌潇一般的五官轮廓,仿佛正在被一股内在的力量消解、重塑。
一些属于孩童的、不那么完美的、带着婴儿肥的柔软线条,正在顽强地浮现出来。
她的脸,不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而更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像,在两个不同的形态之间痛苦地挣扎。
如果“蝶变计划”是通过一种持续性的病毒载体,不断地向简安的细胞内“写入”凌潇的表观遗传信息,那么陈抟的抑制剂,就相当于一个强行中断这个“写入”过程的程序。
简明亮抱着女儿冲进那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后是一个与外部的破败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巨大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,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,在黑暗中构成了一片由数据和科技组成的森林。
陈抟将简安平放在一个类似医疗舱的平台上,立刻有数条机械臂伸出,上面带着各种传感器,开始扫描简安的生命体征。
“心率180,血压160/100,体温39.8度……细胞线粒体活性异常增高!她在发烧,而且身体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能量代谢!”陈抟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据,眉头紧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抟坦诚地说,“这已经超出了已知医学的范畴。我们现在面对的,是一场在基因层面爆发的战争。两种顶级的生物技术,正在以你女儿的身体为战场,进行厮杀。”
他指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,上面呈现出通过高倍电子显微镜捕捉到的、来自简安血液样本的实时影像。
“看这里,”陈抟放大了一个画面,“这是‘蝶变计划’的病毒载体,一种经过改造的慢病毒。
它像一个微型U盘,不断地将‘凌潇’的表观遗传信息‘粘贴’到安安的细胞里。
而我的抑制剂,像一个强力杀毒软件,正在疯狂地清除这些‘U盘’,并且试图删除已经被‘粘贴’的信息。”
他一生都在研究宏观的、已经成为过去的骨骼,而此刻,决定他女儿生死的,却是他完全无法触及的微观世界。
“支持她的生命系统,给她争取时间。”陈抟迅速地操作着控制台,“给她注入营养液和电解质,维持她的生命体征。同时,用物理方式给她降温。剩下的……只能看她自己的免疫系统,以及……她的意志力。”
“我们都是O型血。”简明亮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的血里,有属于她的、最原始的父系基因信息。或许……或许这能像一个‘系统还原点’,能帮助她的身体,记起自己原本的样子!”
但陈抟看着简明亮那双赤红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……死马当活马医吧。我先给你处理伤口。”
经过简单的处理,那袋承载着一个父亲全部希望的血液,被缓缓地注入了简安小小的身体里。
但在输入简明亮的血液后,奇迹般地,她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缓慢地、但却坚定地趋于平稳。
黎明时分,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实验室穹顶的玻璃窗照进来时,医疗舱里的简安,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但就在他准备上前抱住女儿的时候,陈抟却一把拉住了他,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。
那张小脸,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到失真的“凌潇复刻版”,也不是他记忆中简安小时候的样子。
既有凌潇的影子,也有简明亮的痕迹,但更多的,是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、崭新的特质。
两种力量的冲突,像一场剧烈的地震,将原本的地貌彻底摧毁,然后在废墟之上,催生出了一片全新的风景。
简安已经从医疗舱里坐了起来,陈抟给她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,结果令人惊异。
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弱,她的所有生命体征都恢复了正常,甚至比普通同龄孩子还要健康。
那场在她体内爆发的基因战争,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完成了某种“优化”。
她的眉眼间有几分简明亮的清秀和书卷气,鼻梁挺直,嘴唇的形状则保留了凌潇的精致。
简安看着他,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但随即,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简明亮脸上因为一夜未眠而长出的胡茬,软软地说:“爸爸就是爸爸呀。”
“好了好了,父女情深等会儿再上演。”陈抟在一旁煞风景地打断了他们,“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。简明亮,你得做出选择了。”
“你那位前妻,快把天都捅破了。她动用了她父亲的关系,虽然没敢明说‘蝶变计划’,但以‘孙女被绑架’为由,已经惊动了高层。
现在,一股来自官方的力量和‘蝶变计划’的暗流,正在这个城市里疯狂地寻找你们。”
“蝶变计划那边,已经发现昨晚的警报是假的了。他们现在肯定知道孩子体内的‘程序’被破坏,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,把‘样本’抢回去。
“第一,把孩子交给她外公。借助官方的力量,你们或许能得到暂时的庇护。但这也意味着,安安的‘特殊情况’将会被公之于众,她会被当成一个重要的‘案例’进行研究和保护。
“第二,”陈抟顿了顿,脸色变得凝重,“我送你们出国。用我的渠道,给你们伪造全新的身份,去一个‘蝶变计划’的势力范围还没那么广的小国家,隐姓埋名地生活。
但这意味着,你要放弃国内的一切,你的事业、你的声誉,从此做一个‘死人’。”
“这是我昨晚从‘蝶变计划’的服务器里,冒着被追踪的风险,下载下来的所有东西。
里面有他们的部分客户名单、技术资料,以及……他们下一个‘产品发布会’的时间和地点。”
陈抟深吸一口气:“后天晚上,他们将在公海的一艘游轮上,举行一场极其私密的‘成果展示会’,向全球最顶级的潜在客户,展示他们的‘完美作品’。
你,简明亮,法医人类学专家,颅面复原领域的权威,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,当着所有客户的面,揭穿他们所谓的‘基因奇迹’,不过是一场反人类的、残忍的骗局。”
“对。”陈抟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光芒,“但只有这样,你才能从一个被追捕的猎物,变成一个手持利刃的猎人。只有把他们的根基彻底摧毁,你和你的女儿,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、光天化日下的生活。”
“但我需要你的帮助。我需要知道那艘船的结构图,安保布置。我还需要……一件武器。”
“这东西,是我最新的小玩意儿。”他将手镯戴在简明亮的手腕上,“高强度电磁脉冲手环,有效范围内,能瞬间瘫痪所有未经加密的电子设备。这是你的‘钥匙’。”
他又将那个耳麦递给简明亮:“这是骨传导通讯器,直接贴在耳后。到时候,我会成为你的‘眼睛’和‘耳朵’。
简明亮看着手里的装备,他知道,这将是他一生中,最重要的一次“现场勘查”。
“奥德赛”号,一艘在巴拿马注册的豪华游轮,此刻正静静地漂浮在公海的指定坐标上。
今晚,它不接待游客,只迎接一群来自全球各地、拥有改变世界能量的顶级富豪、政要和科技巨头。
简明亮混在服务生当中,推着一辆堆满了香槟的餐车,低着头,穿行在衣香鬓影的宾客之间。
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侍者制服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甚至还用化妆品做了一些微调,让他看起来更不起眼。
“左转,进入三号宴会厅。目标人物凌潇,在你十点钟方向,穿着黑色晚礼服。”陈抟的声音通过骨传导通讯器,清晰地传入他的大脑。
“别看她。你的任务不是找她叙旧。”陈抟提醒道,“主发布会将在顶层的‘星空殿堂’举行。
一股无形的能量瞬间释放,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和守卫门禁的刷卡器,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,陷入了短暂的黑暗。
“干得漂亮。中央控制室就在你前方五十米。门口有红外感应和密码锁。我正在破解密码,需要三十秒。”
简明亮没有犹豫,从后面一个手刀砍在他的后颈,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。
简明亮退出了控制室,重新伪装成服务生,推着餐车,乘坐员工电梯来到了顶层的星空殿堂。
“蝶变计划”的创始人,一个名叫阿尔法·杨的、有着东方面孔的中年男人,正站在舞台上,用极富感染力的声音,向台下的贵宾们描绘着一个“完美人类”的未来。
“……基因,不应该是命运的轮盘赌,而应该是精密的蓝图!我们‘蝶变计划’,将赋予你们扮演上帝的权力!”
就在阿尔法·杨准备展示他们最新的“成果”——一个金发碧眼、如同天使般的男孩时,大厅里所有的屏幕,突然同时被切换了画面。
屏幕上出现的,是简安那张因为高烧而痛苦挣扎的脸,是她在医疗舱里抽搐的画面,是简明亮那份写满了不可能数据的分析报告,是“蝶变计划”内部那些关于“样本”“固化”“清除”的冷血邮件……
“女士们,先生们,”一个经过处理的、雌雄莫辨的声音,响彻整个大厅,“欢迎来到‘蝶变计划’的真相发布会。”
但无论他们如何操作,所有的屏幕都像被焊死了一样,持续播放着那些罪恶的证据。
变声后的话语像一柄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你们看到的奇迹,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,和一个正在被活体改造的、痛苦的灵魂!”
“现在,让我们有请这场骗局的受害者之一,中国顶尖的法医人类学专家,简明亮先生,为大家从‘专业’角度,解读这场世纪骗局!”
简明亮缓缓地直起身,摘掉了帽子,露出了他那张学者气的、但此刻却无比坚毅的脸。
他看着台上的阿尔法·杨,看着台下震惊的凌潇,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贵宾,拿起了餐车上的一支麦克风。
“我的名字,叫简明亮。”他的声音,通过被陈抟控制的音响系统,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阿尔法·杨的反应极快,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他立刻恢复了镇定,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:“一位闯入者,一些剪辑过的、耸人听闻的视频,和一个……听起来很悲伤的家庭故事。简先生,我不知道您是如何混上这艘船的,但您的表演,到此为止了。”
数名潜伏在宾客中的安保人员立刻朝着简明亮包围过来,他们西装革履,但敞开的衣襟下,露出了枪套的轮廓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碰到简明亮的时候,整个大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,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“小小的断电惊喜,不用谢。”陈抟的声音在简明亮的耳麦中响起,“给你争取了十秒钟。”
他站在原地,在黑暗中再次按下了手腕上的电磁脉冲手环,但这一次,他将功率开到了最大。
所有安保人员的通讯耳机、宾客们的手机、甚至是一些植入了医疗芯片的贵宾,都在瞬间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冲击。
而他的手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餐车底下抽出的、锋利的剔骨刀,此刻正抵在阿尔法·杨的喉咙上。
“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。”简明亮的声音冰冷而清晰,通过阿尔法·杨领口的麦克风,传遍全场。
“你疯了!”阿尔法·杨感受着喉咙上传来的冰冷触感,第一次感到了恐惧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?杀了我,你也走不出这艘船!”
“我从没想过要活着离开。”简明亮的话让阿尔法·杨心头一寒,“我只想在临死前,把该说的话说完。”
“凌潇,我知道你签下那份协议时的绝望。”简明亮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“但你错了。你出卖的不是安安的未来,你出卖的是你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灵魂。一个孩子的价值,不在于她能长得多漂亮,能继承多少财富,而在于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、鲜活的生命。”
“各位,你们是这个时代的精英,你们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权力。但看看你们自己,你们想要‘定制’一个完美的后代,不正是因为你们对自己的人生、对基因的随机性,充满了不自信和恐惧吗?
你们想要抹去不确定性,但你们抹去的,恰恰是生命最迷人的部分——无限的可能性。”
“一个真正的父亲,不会把孩子当成自己生命的延续,或者一件值得炫耀的作品。”简明亮最后看向镜头,他知道陈抟正在将这一切直播给全世界,“他只会希望,他的孩子,能成为她自己。哪怕她平凡,哪怕她有缺陷,哪怕她不符合任何人的期望。”
简明亮摧毁的不是他的身体,而是他整个商业模式的根基——那份建立在虚荣和恐惧之上的“神话”。
凌潇的父亲最终还是动用了他所有的力量,将这场公海上的对峙,捅到了最高层面。
她只是定定地看着,那双已经变得独一无二的眼睛里,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和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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